那是用数十种珍贵药材,辅以灵泉水,精心熬制了数个小时的特制药膳。
    这股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与周围充斥着金属与臭氧味道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工……”
    小张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午餐时间到了,您……该休息一下了。”
    顾承“颐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分毫。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
    “一组数据模拟即将完成,不能中断。”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可是,顾夫人交代……”
    “放下。”
    顾承颐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小张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当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是他耐心的极限。
    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直接“格式化”掉。
    他只能将那个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保温壶,默默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那份精心准备的药膳,就那样静静地放着,从温热,到冷却,再到彻底冰凉。
    就像那个在家里,等着他回家吃饭的女人,那颗渐渐沉下去的心。
    ……
    听雨小筑。
    孟听雨切断了打往科研所的第三通电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小张那充满歉意与惶恐的声音。
    “顾夫人,对不起,顾工正在进行一个关键演算,他……他下令任何人不能打扰。”
    “他吃饭了吗?”
    孟听雨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有。”
    “他睡了吗?”
    “……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过。”
    孟听雨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庭院里,抬头,望向京城西郊的方向。
    在她的视野里,普通人看不到的世界,正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景象。
    那股原本属于顾承颐的,已经变得凝实、纯粹,如同金色火焰般旺盛的气,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
    金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紊乱。
    一丝丝代表着衰败与沉疴的灰黑色雾气,正从那团金色火焰的内部,重新滋生出来,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侵蚀着他好不容易才恢复的生机。
    他的身体,正在超负荷运转。
    他用药膳和灵泉为他一点点垒起来的健康堤坝,正在被他自己,用那种近乎自毁的偏执,一寸寸地摧毁。
    孟听雨的心,猛地揪紧。
    她闭上眼,那个男人在离开前对她许下的承诺,还言犹在耳。
    “相信我。”
    她信了。
    可他,却忘了。
    忘了自己那具曾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忘了他对她和女儿的责任,忘了他答应过她,要好好爱惜自己。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夹杂着更深的心疼与恐惧,从她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样对待她好不容易才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身体!
    孟听雨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念念正抱着小兔子布偶,坐在地毯上,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妈妈,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呀?”
    孟听雨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爸爸在忙工作,妈妈现在,要把他抓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重新拿起了那个已经冰凉的保温壶,将里面的药膳倒掉,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份药力更猛,也更霸道的“固本培元汤”,重新装满。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听雨小筑。
    ……
    时间,指向了第六十个小时。
    主实验室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与亢奋。
    “出来了!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指着屏幕,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经过连续六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演算,那个困扰了他们半个多月,如同一座大山般无法逾越的算法瓶颈,终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一道曙光,出现在了黑暗的隧道尽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汇集到了主控台前的那个男人身上。
    顾承颐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悦。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组刚刚生成的,带着无限可能性的关键数据。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
    无数的变量,无数的公式,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重组。
    就是现在!
    他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灵感火花!
    他伸出手,准备在键盘上,敲下那串足以改变整个项目走向的,最终的指令。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键盘的瞬间。
    一阵剧烈到仿佛要将他心脏捏碎的绞痛,毫无征兆地,猛然袭来!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颤。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屏幕上那些清晰的数据流,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彻底被一片浓重的黑暗所吞噬。
    耳边,同事们兴奋的讨论声,服务器的嗡鸣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恐怖的轰鸣。
    怎么回事?
    第312章 撑不住了
    顾承颐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从他的四肢百骸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
    是他被困在轮椅上那十年里,每一次病情发作时,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感觉。
    是他的身体,在背叛他的意志,在走向不可逆转的衰败。
    不!
    不可能!
    一股巨大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已经好了!
    孟听雨治好了他!
    他现在,可以单手接住掉落的树干,可以轻松地将女儿举过头顶,可以……保护她们。
    他怎么会……怎么会再次回到那个连呼吸都感到无力的,绝望的深渊里?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攥住了身下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冷汗,从他的额角、鬓边疯狂地渗出,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汲取一丝氧气,却感觉自己的肺部,像一个破损的风箱,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
    那股强大的,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飞速地从他身体里流逝。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在绝对的生理崩溃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顾工?您怎么了?”
    离他最近的小张,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屏幕上,转移到了他惨白如纸的脸上。
    顾承颐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他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身体即将从椅子上滑落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实验室那扇厚重的,带着最高级别隔音功能的合金大门,被人用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实验室都为之一颤。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逆着光,站在门口。
    是孟听雨。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张总是温婉宁静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骇人的冰霜。
    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燃着两簇熊熊的怒火,扫视了一圈实验室内狼藉的场景,最后,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身上。
    她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熟悉的,银色的保温壶。
    那扇代表着国家最高科研机密、由特种合金铸造的厚重大门,在孟听雨裹挟着怒火的一脚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洞开。
    整个主实验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所有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所有正在飞速敲击键盘的手指,所有紧盯着屏幕的目光,全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