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还想回答,却被谢青云抢过话头,“嗯,刚弄完。”
    谢青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倚靠着墙壁,指了下对角处的电话机,又挑眉看向萧烬,“他原本想打电话来着,结果拨号过去没人转接,这才去重新寄信,不然我们应该半小时前就走了。”
    萧烬冷哼一声。
    方秋芙顺着话往下问,“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她偏过头,习惯性想注视着谢青云对话,却巧合地撞上了谢扶风那双灼灼的黑瞳。
    方秋芙眨了眨眼。
    谢扶风喉结微微一缩。
    谢青云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常,思考后继续道,“应该要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对了,你手里票还够用吗?”
    方秋芙收回放在谢扶风身上的好奇目光,重新看向谢青云。
    “我够用的啦,你呢?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不用不用!”谢青云赶紧挥手拒绝,“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和谢扶风在上火车前,家里就提前准备好了通用票和一叠现金一包硬币。后来下车到金城暂住等待分配时,姨妈又辗转托人送来一叠苍川县的专用票。
    那叠票她没有分给弟弟。
    谢青云从回忆中抽离,低声解释道,“我是怕你不够。”
    来了青峰农场个把月,她也大概知道沪市这批下放知青情况特殊,出发得很临时,路上又耽误了时间,恐怕没有准备充足。
    萧烬挡在他们身侧,和岑攸宁默契地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宁静空间,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久站有些僵硬,随意活动了下肩膀,语气调侃,“嘁,你谢青云也有关心人的一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烬弯下脖颈,看向方秋芙,眉梢微微扬起,“你想不想知道以前的谢青云是什么样的?我给你说……啊啊!你踩我干嘛!”
    他原地错开脚,卷发被退半步后仰时迎来的风拨乱。
    邮局内依旧热闹非凡。
    柜台的工作人员刚喊到下一个名字,内里的收银员算珠敲得噼啪响。刚从门外走进来的老汉抱着一大袋晒干的沙枣,正操着浓重的苍川口音,询问寄包裹到雷塔河怎么收费。
    万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处的小小骚动。
    谢青云淡然道,“人太多,不小心踩到的,你急什么?”
    萧烬每次烦闷就喜欢抓头发,一头卷毛像是炸开的尾巴似的,看人的眼神都在冒火。
    “痛啊!而且你是故意的。”
    “有吗?谁看到了?谢扶风你看到了吗?”
    谢扶风难得和她统一阵线,说起谎话脸也不红,“没有,他自己没站稳吧。”
    萧烬冷笑两声,“好啊,你们现在倒是姐弟情深了!”,他原本还想骂上两句,又对上方秋芙在旁忍笑的表情,喉头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半闷着嗓音问,“……你在偷笑吗?”
    方秋芙被戳中,睁大眼下意识看向岑攸宁,眼神分明在说,“我很明显吗?”
    岑攸宁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弯微弧,轻轻点了下头。
    方秋芙只好承认,“算是吧?听你们说话很有趣,大概真的像唐敬山说的那样,你们感情挺好的。”
    三人异口同声,“才没有!”
    “所以你们现在还不走吗?”岑攸宁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刚从供销合作社过来,那边人也很多。”
    乍一听,不像是在赶人。
    可话语落在有心之人的耳边,明显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谢扶风站在最远处,注视着岑攸宁的背影,不再是平日里惯常低垂、看不清神色的视线,而是翻涌着一种毫无遮掩的敌意。
    萧烬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在感慨,“对啊,我还得买新的毛巾和肥皂,农场里买的那个是真难用啊!”
    “那走吧。”
    谢青云心中惋惜,原本她是想等方秋芙一起去商店逛,没想到他们刚才已经去过了。
    方秋芙拉了下她的手心,摸起来凉凉的,“晚点饭店见?……我给你带了小礼物。”
    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
    谢青云怔了几秒。
    直到离开邮局,她耳廓边缘还挂着淡淡的绯红。
    等待多时,两人终于排到号。
    方秋芙走到柜台边,将手中写好地址的黄色信封递过去。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女青年,梳着两柄扫把头。她瞧了一眼地址,报出价格,“平邮沪市,八分。”
    方秋芙放好硬币。
    桌面上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
    邮局柜员扫了眼,把硬币摸进柜台中央用纸盒折起来的临时兜子里。紧接着,她用手指从柜台里扯出一排建设兵团图案的邮票,“呲啦”撕下一张,熟练地沾了下胶水,贴在她的信封右上角。
    “好了,下一位。”
    方秋芙走到靠墙的位置,等了大约半分钟,岑攸宁也办完寄送。
    两人从邮局大门出来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你和你室友约的哪家饭店?”岑攸宁走在靠街的那侧。
    “没说,先去碰碰运气吧。如果没遇上的话也没关系,晚点回农场总能见面。”
    岑攸宁没再接话。
    第24章
    临近饭点, 有不少人赶着回家,路上的自行车要比上午多了些,短短一截不足百米的路, 他们就听见了好几声叮铃叮铃。
    走到主街, 方秋芙才知道他们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主街称得上饭店的就一家店。
    其余就是两家小吃部, 还都没开张。其中一家刚闭门的是卖包子馒头油条豆浆的国营早餐店,每天六点准时开门, 一般到午饭前就售罄关店,不会补货。
    另一家房门紧闭的是过年期间才开张的羊肉汤铺子,一年只开一个星期,年年生意爆红。听说每年预备开放的时候, 苍川县的居民们甚至会大半夜端着锅来排队。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
    透过灰色墙面的那扇玻璃窗,依稀能看清里面影影绰绰的顾客身影,生意似乎还不错。
    方秋芙拿出下馆子的气势, 先一步迈出,拽着岑攸宁的袖子就进了门。
    此时正值饭点,两人站在外面时还瞧不出个所以然, 甫一进门, 方秋芙就闻到了一股勾出食欲的油脂香。
    她天天在食堂赚工分,按理来说距离灶台最近,都鲜少闻见这种用料扎实、醇厚焦香的油气, 下意识就咽了下口水。
    恰逢服务员匆匆从后厨传菜口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油渣炒白菜,他走到临窗那桌上了菜,才分出时间,过来招呼他们。
    “两个人?”
    “一会儿还有人来。”
    服务员毫不掩饰地用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一遍,像是在审视他们有没有钱和票, 是不是来耍赖占便宜的流氓。
    “知青啊?”他问得直接。
    方秋芙点头。
    饭店内部还算宽敞,但座位不算多,单独来的食客们大多都是拼桌。
    服务员啧啧嘴,带他们走到临近窗边的另一张方形大桌,配有四条长长的板凳。
    “方桌的位置可以先给你们,但要是等会有顾客坐不下,你们人又没齐的话,那就得把桌子让出来。”
    岑攸宁闻言,顺势坐在了方秋芙的身侧,留出三侧空位。
    “好,谢谢。”
    服务员很赶时间似的催促,“你们等人的时候最好是先把菜给点了,饭点我们这里桌位紧张,不可能让你们在这里干坐着等,今天生意好着呢,你们也瞧见了。”
    他用手指了下堂内。
    饭店后方传来粗犷的一声。
    “传菜——”
    “来咯!”服务员没再多话,快步跑回后厨窗口,“你们抓紧啊!”
    岑攸宁起身准备去柜台点餐,他询问方秋芙,“你想吃什么?”
    方秋芙抬起头看向菜单。
    这家饭店并没有手写的纸质菜单,而是在墙面上挂了块长方形黑板。
    菜色不多,有几道像红烧肉、卤牛肉的菜名上还画了一个巨大的“x”,表示暂时没有。
    留下的选择里,方秋芙在“肉丝面”和“牛肉清汤面”中选择了前者。
    岑攸宁去角落点餐。
    饭店会计就坐在角落的柜台后面,手边放着红章、账簿和算盘,桌面上累着几叠小票。
    付钱、交粮票、盖章。
    岑攸宁拿着两张小票,递给方才替他们带位的服务员,他正站在后厨那块黏腻的门帘外面,应该是在等菜。
    门堂走廊里传来猛烈的炝锅声,焦香中又有些呛鼻子的油烟味从帘子里钻出来。
    “哎哟,挺快啊!”服务员接过,抽了下鼻子,扯着嗓门朝里面喊道,“肉丝儿面一份,牛肉清汤面一份!”
    服务员唱起票来极有感情,短短几个字能拐好几个弯,又响亮又好听,像是专门学过技巧,岑攸宁还听出了几分腹式发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