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长行动很利索,在没有得到唐敬山第一时间的答复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搀着胳膊,把人往急诊科的方向挪动。
    农场剩余的六人目送着唐敬山快要凌空的背影远去。
    赵驰的目光落回到方秋芙身上,发现她的眼神还挂念着他身后的唐敬山,于是安慰道,“不用太担心,已经到了医院,总归能找到是什么原因。”
    “嗯……”
    方秋芙还望着那边。
    赵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他收回温柔的表情,换了个更加正式严肃的语气,告知众人。
    “虽然陈班长暂时离开,你们的检查还是要按照流程来。”他指向医院正大门,耐心解释,“你们的名字已经提前在挂号处登记过,直接过去拿检查单,按照指引去排队就行,每个人的项目可能会不太一样,都是根据你们当时报名的情况来设置的,所以结束时间也会不同,若是结束早,可以回到卡车这里,或是在附近找个座位,最后车队会在此处集合,明白了吗?”
    “明白了。”
    响起两声有气无力的回应,是他不认识的两个社员。
    “有任何不明白的情况,可以找护士站的同志,或是去急诊找陈班长。”赵驰没有在意他们毫无精神的答复,他特意看向方秋芙,继续道,“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和新兵连队全程在一起。”
    说罢,有两个社员立即就动身准备去门诊处领检查单。
    谢青云也打算离开,她刚想喊方秋芙一起,就听见赵驰忽然叫住她,说有话要和她说。谢青云心中顿感不妙,却又只能拉着谢扶风不情不愿走远。
    “他会没事的。”
    方秋芙知道赵驰在说唐敬山,她跟着点了两下脑袋,说不上来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是为什么。
    “我也希望吧。”
    “你……”
    赵驰望着眼前垂着睫毛的心上人,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而笨拙。他脑海里闪过很多想说的话,他想问她今天冷不冷?想问她早上吃过饭没有?也想问她为什么在意刚才那个练了一身肌肉男社员?
    不可否认的是,赵驰在见到她为唐敬山争取就医机会时再一次感受到了心动的魔力,可他还是想问——为什么是那个人?他又是谁?他有那么重要吗?
    医院门口落满的干枯叶片在地上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凛冽的寒气在周遭氤氲。
    赵驰和空气都绷得很紧。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呢?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格问她这些问题。
    良久后,赵驰才以故作轻松的语气随意道,“你今天的围巾很好看。”
    “啊,这个啊。”方秋芙想到萧烬急吼吼替自己披上围巾的画面,嘴角扬起一抹小幅度的笑,“是很好看。”
    赵驰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不远处的新兵纵队忽然有些嘈杂,大概又是哪个显眼包沉不住气,做了些引人发笑的滑稽举动,队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秋芙也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她很明事理,主动递出让他脱身的台阶,“那我也先去检查了。”
    她挥了下手。
    耳廓和鼻尖还是红红的。
    赵驰深知不能让她长久站在此地吹风,朝她含笑点头。等到他看见方秋芙和一男一女汇合,三人一齐往门诊的方向走去,他才切换为平日里严肃的神情,大步流星朝向停留在卡车旁的纵队。
    他想,傅之安办事很稳妥。
    新兵体检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只要不出现特殊情况,等到检查结束,自己再去心外科室找她就行。
    一切都在往顺利的方向进行。
    他确信。
    也必须确信。
    第37章
    水磨石地板残留着未干的水迹, 挂号站排着两列队伍,人群正在缓慢地向前挪动。
    “方秋芙?你的检查单。”
    挂号站的女同志将一张白纸和她的农场证件一起从窗口递出。纸上面是手写的待检查项目,后面标有简单的位置说明, 附有楼层。
    “谢谢。”方秋芙把下巴从围巾里抬出来, 用右手单独接过。
    她甫一离开, 身后捂着下腹的中年男子就立即跟上位置,递上他的挂号费, 队伍随即往前依次挪动。
    方秋芙走到站在墙角的谢家姐弟身边,农场一齐报名体检的其余三人早已出发去排队检查,没有等待他们。
    谢青云先一步凑过来看她的项目,想知道两人有什么不同。
    她很快得出结论, “前面的化验和检查大家都一样,我们可以一起,之后你是心脏科检查, 我的是内分泌,虽然都是大内科,但好像他们医院分得比较细。”
    利用等待的时间, 谢青云看了眼位于挂号处旁边的示意牌。这里不是苍川县医院那种打个退烧针就算治疗的地方, 毕竟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医院,设备和管理都走在前列,科室划分自然也要更专业。
    “谢扶风呢?”方秋芙问。
    “我和她差不多。”谢扶风指了下谢青云,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 还不忘主动问方秋芙,“那一起走吗?”
    “嗯,先去抽血?”
    “好。”
    谢青云张开的嘴唇合上。
    三人从门诊大厅往东侧的采血室穿行,走廊回荡着杂乱的人声,穿棉袄的妇女抱着用被子裹得严实的孩子, 正在和戴袖章的护士说着什么。路过问讯处时,又遇上一对头发花白的年迈夫妻正在询问值班保安,药房往哪边走,他们缴完费就迷了路。
    采血室设立在走廊尽头。
    房间看起来不大,在门口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深色胡桃木桌,护士坐在桌后,手边放着随手撕成小方块的纸条,每个来采血室的病人都要先去她那里登记,等到她喊名字和号数,才能进屋。
    这时,屋内一个年轻男同志按着脱掉袖子的手臂从座位起身。
    “34号,邹亮。”护士立即叫名单上的下一位,被叫到的病人马上过去,和正要走出房间在采血室的木门相错而过。
    方秋芙他们紧随队列去登记。
    护士用钢笔在登记簿一一记下他们的信息,提醒道,“叫到你们名字再过来,别插队,顺序错了后果很严重的。”
    “好的,明白。”
    三人寻了个墙角的位置等待。
    采血室门口排队的人并不少,但奇怪的是,方秋芙并没有看见穿制服的新兵连,不禁好奇他们驻地的体检流程难道和自己不一样?
    好在采血室的护士效率很高,大约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了他们之中的第一位。
    谢扶风脱掉深色夹袄的一只袖子,将内里的长袖棉布衫一侧挽到大臂位置。或许是紧张,他下意识绷紧了手臂,原本纤细的线条忽然就明晰起来,方秋芙依稀能看见他紧实的肌肉走向。
    “下一位,方秋芙。”
    她立即收回目光,给门口的护士递上检查单确认姓名。等方秋芙坐到屋内采血的座位上时,谢扶风已经结束操作,他起身离开前给她小声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嗯。”方秋芙正在挽袖子。
    “别紧张,不疼的。”负责给她采血的护士年纪不大,她戴着棉制口罩,露出一对温和的眼睛,“那是你对象吗?还知道等你。”
    谢扶风的脚步顿了下。
    方秋芙笑出声,摇头,“误会了,那是我朋友的弟弟。”
    “这样啊,那还挺贴心的。”
    护士动作很熟练,她从桌面上的铝制操作盘里找到橡胶条,绑在方秋芙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下,很轻易就能看清她的血管。
    “你皮肤好白啊。”她感叹道。
    方秋芙轻轻扯扯嘴角。
    紧接着,护士用镊子夹起浸有碘酒的棉球在她的肘窝擦拭,有点微凉。消完毒,注射器的针头随即扎入皮肤,方秋芙轻声嘶了下,低头凝视着暗红色液体流出。
    采血室在这时显得异常安静,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液味道。
    “好了。”护士让她用两根手指捏住棉花,按住针眼,“按两分钟止血。”
    方秋芙道了声谢,起身往门外走去。她刚出门,就见到已经穿好衣服的谢扶风,少年背对着绿白相间的医院墙壁而立,他看向她的眼神里腾起波澜,又很快平淡。
    “……疼吗?”
    “不疼。”方秋芙笑着说,她回身望了一眼房间内,“你姐姐还在里面。”
    谢扶风抿唇,点了下头。
    两人没再说话。
    隔了半分钟,谢青云捏着棉球从采血室走出,她提议接下来先去把各自同样的检查做完,大家再分头行动,方秋芙没有异议。
    剩余项目都集中在靠近急诊科的西侧二楼,无非是内科和外科的基础检查,主要是排队花时间,他们还遇见了先出发检查的另外三人,寒暄一番后得知其中两人已经诊断为感冒,等会要去药房拿药。
    等到最后一个共通项目结束,三人即将分开去各自的检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