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听筒那边传来了傅之安略显嘶哑的嗓音。
    “可以。”
    他终于可以救她了——赵驰整个大脑都充斥着这句话。
    然而,赵驰还来不及欣喜,就听见傅之安变得冷冽的语调,“但方秋芙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方案。”
    “……为什么?”
    赵驰不理解。
    “她说人命关天,应该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赌命。”傅之安在这里忽然顿住,隔了几秒,他才说出他对方秋芙个性的猜测,“而且,我觉得她好像不喜欢……”
    他想说不喜欢欠人情,可话还没说出口就传来杂音。
    “滴滴滴——”
    电话骤然被切断。
    赵驰握紧听筒,绷紧唇角。
    旁边的拨号员看了一眼手表,略带歉意道,“赵营长,时间到了,这台电话机是需要掐表后到点直接挂断的,需要我再帮你续线吗?还是等对方回拨?”
    赵驰摇摇头。
    他当然知道傅之安未能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她不喜欢你。”
    连初次见面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又怎么可能历经两世都不明白呢?而分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会堵得心里难受?还是会感受到滚烫的苦楚?
    赵驰漠然推开电话室的门,寒风找到突破口灌了进来,雪花从他头顶降落,深蓝色的羊呢大衣肩膀处瞬间落满细细的白沙。
    还在下雪啊。
    他抬起下颌,雪夜簌簌飞扬的霜花滑过他英挺的鼻梁。赵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有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
    又隔了几秒,赵驰沉默着走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
    值班的拨号员目送着他远去,他寂寥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第46章
    “风吹来, 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方秋芙下车时还哼着朱妈经常在收音机里听的那首珊瑚小调,曲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谢青云已经听了一路, 她要是再听两遍, 明天就能去报名红歌演出, 哪怕从来没看过歌词也能哼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真的很兴奋啊。”她嘴上在说方秋芙,脑海中也情不自禁跟着她一起唱。
    方秋芙拍了拍她的挎包, 里面装着她来到苍川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走起路像个小蝴蝶似的,还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
    “超级开心!”
    她又开始小声哼唱。
    “陈班长这趟绕路,最赚到的人就是你了。”谢青云嘴上调侃她, 却也忍不住替她高兴。
    众人从金城省医集合出发,陈班长原本是想在附近找个地方解决他们的伙食问题,可他问了一圈, 除了他自己有部队发给运输队的通用票证,其余知青和社员都没有,没钱还好说, 没票他是真没辙, 只好选了另一条路,带他们去苍川县里找了个面馆吃了顿简餐。
    好巧不巧,那家国营面馆旁边就是上回众人去过的苍川邮局。来都来了, 面对几个“病秧子”忽闪忽闪的可怜目光, 陈班长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动作迅速,别耽误出发时间就好。
    等他们回到青峰农场时,陈班长看了一眼左腕的表盘,刚好下午两点三刻, 距离任务交班时间还提前了十五分钟。
    陈班长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还要把车开回运输队,写任务报告,给卡车添油、做保养,一大堆流程等着完成,他就没再管他们,终于卸下了病秧子保镖的身份,反正人是安全送达了,之后谁在跌倒什么的和他没关系。
    众人在农场门口原地解散。
    另外几位知青径直往宿舍方向走,反正今天去上工也没几个工分,还不如落个清闲。
    谢青云问方秋芙的打算,“你要回宿舍吗?还是准备去上工?”
    “我要去食堂还这个。”她指了指围在脖颈上的羊绒围巾,“你们呢?”
    谢青云没注意到她面对方秋芙时,说话一天比一天多,根本不记得一开始放的狠话,“我还是准备去上工,反正现在也早,回去也是发呆睡觉。一整天没出过什么汗,总觉得晚上会睡不着。”
    她和孙玉是宿舍出了名的高精力人士,活没干到位,晚上还会去草场跑两圈,直到身体精疲力尽才会回来睡觉。
    方秋芙又看向一直紧紧盯着她围巾的谢扶风,好奇道,“扶风,你呢?”名字叫得多了自然也顺口。
    “我也去上工。”谢扶风回答得温声细语,和他额前黑发下掩藏的目光毫不匹配。
    既然都不想直接回宿舍楼,三人又沿着农场小径走了一段路。沿途的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干挂满了白雪。
    食堂的砖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雪还在下,烟囱筒冒着断断续续的炊烟,烟雾在严寒中快速凝结为白絮。
    “我到了,晚上食堂见。”方秋芙朝他们姐弟挥挥手,顶着飞雪快步跑进了大门。
    她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雪幕。
    谢扶风望了那扇门许久,转过头语气平静地聊起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话题,“妈妈给我寄了信,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
    谢青云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方才给谢扶风递眼神,就是想借机会两人私下沟通一番,并非真的想去不远处的农田抓紧时间赚工分。
    “先找个地方再说。”
    姐弟两人没有站在食堂砖楼附近谈话,而是往水房的方向走了一百多米,最终在锅炉房后门的屋檐下停步。
    此时的农场因为这场初雪,周遭环境变得异常静谧,连锅炉房轰隆隆的声音都难以察觉,两人的谈话罩上天然的消音器。
    “我的信不是她写的,我认识她的字。”谢扶风直白地陈述,没有责怪也没有不甘心,仿佛只是在聊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恐怕又是她的哪个学生代笔的吧,也不重要,她很忙。”谢青云对母亲的记忆很淡。
    在谢智渊去世后,他们三人相处不多的回忆里,许敏的称呼总是旁人那一声声的“许教授”,而不是他们所熟知的“妈妈”。
    谢青云拆开她的信,内容和她预计的大差不差。她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发现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明显来自同一位学生。
    这反倒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她用心吧,代笔写的那些关怀的话术都差不多。可你说她不用心吧……她还知道分开寄给我们,起码还记得我和你关系不亲,怕只寄给一个人,另外那封到不了另一人的手里。”
    “你要回信吗?”谢扶风眼神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没有温度。
    谢青云摇摇头,“寒暄的信就算了吧,她也没时间看。”
    “但你一直给姨妈回信。”谢扶风道出她的秘密,却并没有别的意味,他把他那封信收好,眼神看向不远处食堂的屋顶,意味深长说了句,“你怎么样我管不着,我会给她写信的。”
    “随便你。”谢青云搓了搓手心,想到了什么,话题陡然杀了他一个回马枪,“所以你真的不准备放弃?我瞧她对萧烬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你争不赢他的。”
    谢扶风出乎意料地否认了她的看法,“不一定吧。”
    “你哪里来的自信?”谢青云嗤笑一声,“小屁孩,不要告诉我你准备用真心去打动她?这条路走不通的,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几岁?哪里懂女人在想什么。”她想起书柜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单方面的爱慕再过热烈、再过沉重也翻不出“对方不爱”这座大山。
    谢扶风没有因为她的挑衅而露出别样的表情变化,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到没有人情味的信纸,平静地回应她。
    “谢青云,路明明就在眼前,看不清楚的人是你才对。”
    他那双黑眸眼底不再掩藏的锋芒,让谢青云几乎以为看到了镜子里那个浑身是刺、不肯低头的自己。正如方秋芙所说的那样,他们确实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谢青云没搭话。
    她不准备再干预谢扶风的想法。她把手放在信纸上,心里想的却是雪季到来,姨妈的风湿病怕是又要难缠起来。
    她已经在期盼下次寄信。
    絮絮的雪落在两人中间,灰哧哧的滤镜笼罩着室外,天地苍茫,两颗血缘相连的心各自藏匿着彼此的心思。
    食堂里面却是另一种氛围。
    方秋芙走进后厨,一股混杂着水蒸气、面香味和热腾腾葱油的暖流便迎面扑来。炉灶烧得正旺,壁内泛着暗红的火光。
    有个跛脚的老师傅正提着接满的大铁壶过来,撞见她立即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小方回来了啊,医院那边怎么说啊?怎么就这么过来了,年轻人就是太实诚,能歇一天怎么不休息?”
    方秋芙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厨社员们的声音就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传来。
    “小方回来啦?”
    “哎哟今天外面下雪,别冻坏了吧,要不要来炉子面前烤烤火?刚添了柴,暖得叻!姑娘家要是长冻疮的话会很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