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行啊。”
    孙主任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语重心长,“请假有流程有规定,你和方秋芙是什么关系呢?你以什么身份去探望?”
    “我们是朋友。”他答得很快。
    “朋友?规定里朋友不可以啊,你以为孙玉没有给我争取过吗?我知道她们俩关系好,也只能否决了她的申请。”
    “那凭什么岑攸宁可以?”萧烬反问。
    孙主任答得理所当然,“他是她家属,方秋芙在医院的联系人就是他,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萧烬彻底不说话了。
    那双炯炯有神的黑亮眼睛暗了下来。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去呢。
    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边缘的下放知青,在这里没根没底,整天和牛羊与天地为伴。
    离开燕京大院那天,萧烬都没有感受过如今这种无力的疲惫,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
    可他真的很想去医院见她一面。
    想知道她好不好。
    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你就先好好工作吧,等她治好病从医院回来,你们再联系也不是不行啊。”
    孙主任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追上去。
    他真希望能尽快找到那几个混小子。
    十分钟后,农场办公室前的布告栏。
    正值午饭时间,不少社员从附近的农田往食堂的方向走,恰好会经过此处。
    孙主任带着两人在此询问线索。
    警员将那张画像展示给路过的社员,询问那日有没有人曾经注意到过这批流氓的身影。
    “12号”宿舍的几人也注意到了。
    刘翠兰拉着孙玉过去,过去她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如今事关她的室友,她自然更加热心。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孙玉愁得不行,立即跟上。
    陈秀萍也毫不犹豫凑过去。
    她还记得当年周浩纠缠时,方秋芙曾经扔石子帮她脱身,现在正是需要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向华,一起去吧。”
    陈秀萍拉上走在最后的李向华。
    众人走过去查看画像。
    警员还在描述他们几人的外貌特征。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李向华起初看不清画像,她和陈秀萍站在后排跟着听。渐渐的,她越听描述越觉得熟悉,那个打头的小流氓越听越像她弟弟洪才。
    恰在这时,前排的几人摇头离开,准备去食堂吃饭,给后面的人腾出了位置。
    孙玉眼疾手快,拉着刘翠兰就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喊另外两人,“秀萍,向华!”
    李向华快步走过去。
    她实在不希望那张画像上出现弟弟的脸。
    走近。抬眼。
    她看清纸面上的五官与脸型。
    不得不说,汪霞从未学习过绘画,却极有天分,她将李洪才的外貌特征描绘得恰到好处。
    “你们见过吗?”有个警员问。
    为首的孙玉摇头,“没有,那天我一直在鸡舍里面和李队长补屋顶,没注意到过。”
    “那你们呢?”警员探头往后。
    刘翠兰和陈秀萍先后跟着摇头。
    李向华早已呆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带刺的棉花。
    在那个时刻里,她的大脑一团浆糊。
    她想到弟弟幼时还没那么烦人,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喊,还总把奶奶藏起来给他的饼干分她一半。
    画面翻过,她想到前几年回家,李洪才长高了许多,脾气也变臭了许多。妈妈说,他交了很多新朋友,总爱往周边县城和大队钻,时隔十天半月才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带些粮油猪肉。
    她父母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根本不明白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还以为是李洪才聪明会处事,在县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李向华那时就起过疑心。
    她听农场的工友们说起过那些流氓行径。
    可她当时又想,反正……反正也没有伤到人。
    孙主任很热心,还在给她们描述,“画像上打头那个多半就是他们之中的话事人,他那天穿了个军绿色的袄子,有点像军大衣,袖口破破烂烂的,补了两个大补丁。”
    他边说边根据汪霞的描述比划位置。
    李向华心中更沉重了些。
    那两个补丁还是弟弟让她补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心中最后一丝幻影破灭。
    结论板上钉钉。
    孙玉她们没有任何线索,垂头丧气起来。众人准备先去食堂,晚点再继续想办法。
    李向华叹了口气。
    她想到和方秋芙这三年的点点滴滴相处,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去向警员们提供线索。
    然而,这时有几个面熟的工友凑过来,青峰农场众人都知晓了这次事件,大家对此义愤填膺:
    “真太过分了,找到了必须得坐牢吧。”
    “是啊,听说还是几个刚成年的。”
    “那家里就没管过呗——”
    “肯定的,家里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向华的脚步顿了顿。
    她的灵魂骤然陷入激烈的摇摆拉扯,心底有个声音正在不断呐喊:不要说,绝对不要说。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申请了去金城制造厂做女工人的名额,那是她跳出农场、去城市生活的唯一机会,那是她改变命运的契机啊!
    如果她现在承认了布告栏的那个嫌疑人是她弟弟,那么审查背景时,她必死无疑。
    李向华甚至能猜到,一旦真相揭开,她那张费尽心思誊抄填写的推荐表当场就会被撕得粉碎。
    彼时农场里的众人会如何看待她?
    他们必然会向对待过街老鼠般指指点点。
    更不用谈宿舍里的孙玉她们。
    要是让她们知道,罪魁祸首就是她李向华的亲人,这些年大家的情谊还会一如既往维系下去吗?
    李向华心虚地转过身。
    她懦弱地承认,她承担不了这样的结果。
    在她刚走了两步时,钟会计突然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上去很着急,大声喊,“老孙!金城省医那边来的电话,说小方肺炎有点厉害,可能在手术之前都不会回农场了,要和你重新谈谈手续。”
    钟会计口齿清晰,大家都听得清楚。
    孙玉她们本来都准备离开了,陡然听见这句话,脸上无一不挂着担忧的表情。
    “什么?手术?”孙玉很着急。
    陈秀萍吓得脸都白了,还在努力克制,试图安慰室友们,“秋芙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做过那么多好事,应该不会出事的。”
    平日里说话最没谱没边的刘翠兰也跟着附和,“是啊,老天爷不会让好人受磨难的!”
    李向华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
    秋芙……
    她是个好姑娘。
    看着那一双双焦灼、愧疚的眼睛,看着公安严肃的脸,李向华脑海中那张代表前程的推荐表在脑海中逐渐虚化。
    “是我弟弟……” 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凄厉,透着绝望,“画像上的人是我弟弟李洪才!”
    第79章
    金城省医二楼某间病房。
    方秋芙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肺炎发作高烧不退,输了两天消炎药,今天凌晨终于脱了险。
    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岑攸宁捕捉到她眯眼难受的表情, 起身拉上了窗帘。
    “烧已经退了。昨晚周教授来看过, 你接下来几天要静养。”他回到病床旁,给她倒了杯水。
    方秋芙微微抿了口。
    她看着眼前的岑攸宁, 他在医院贴身照顾了她整整四日,根本没有什么时间脱身去休息,下巴早就挂起了青色的细小胡茬。
    “攸宁,对不起。”她认真望着他的眼睛。
    岑攸宁愣了下, 他很快理清了方秋芙的思路,他柔和一笑,“是不是我现在的模样吓到了你?我先去给护士说一声你醒了, 然后就去洗漱间收拾自己。”
    方秋芙愣了愣,牵起嘴角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还有点哑。
    “我知道,别在意。”
    他拍了下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掌。
    值班护士赶过来为她检查体温和血压。
    测体温时护士还在安慰她, “等周教授手术结束, 她再来看看情况。你啊,这次肺炎来势汹汹,不过看你状态康复得倒是挺好。”
    “她的手术排上时间了吗?”岑攸宁问。
    护士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方秋芙在医院住了快一周, 护士站的众人都记得她是周教授与傅医生的病人。
    “我朋友的情况好些了吗?”她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在岑攸宁的帮助下倚靠在床边。
    她还记得谢扶风右腿骨折打了石膏。
    在方秋芙肺炎期间,谢青云还来病房里看过她几回,但她始终没和谢扶风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