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杨思楚惊讶的是,李承轩并没有回到常山街,仍然住在朝城路,王家买给他和王皎月的公寓里。
    据说是顾局长出面说和,王家才没有把公寓收回,也没有卖掉。
    至于其中因由,杨思楚没多关注,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毕竟还有半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
    今年过年早,这个学期格外短。
    陆子蕙也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压力。她不再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而是提前半个小时上学读英文、背课文;程书墨帮她补习的时候,也不再排斥和挑剔,反而虚心求教。
    甚至有一天还特意拿了几罐怪味蚕豆感谢程书墨。
    程书墨尝了尝,“挺好吃,但是味道怪怪的,我觉得思楚炒得黄豆和棋子块更好吃。思楚,你什么时候再炒一些?”
    因为熟悉了,程书墨不再“思楚姐”、“思楚姐”地喊,反而直呼其名。
    杨思楚笑道:“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书墨,你叫姐,叫声姐我给你做。”
    程书墨红着脸不作声。
    陆子蕙却道:“思楚,你什么时候做过炒黄豆,我都没有吃过。我也想尝一尝。”
    杨思楚乐呵呵地说:“星期天做,星期一给你带来。”
    陆子蕙应声好,得意地朝程书墨鼓了鼓腮帮子。
    程少婧在旁边若有所思。
    星期六晚上,杨思楚把挑选出来的黄豆洗了洗,用清水泡上,星期天一早将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摊在席子上晾着,开始打鸡蛋和面。
    正在忙碌,听院门辅首被拍得叮当响,郑三嫂高亢的嗓门道:“二太太,二太太。”
    廖氏前去应了门,就看见朱平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站在门外。
    朱平不知道杨家住处,先去面馆找了郑三嫂。
    女童稍大点,有五六岁的样子,男童约莫三四岁。
    两人生得都挺白净,模样有几分像。
    外面风大,杨思楚忙把两人领到厅堂坐下,朱平站在院子里跟廖氏说话,“……是姐弟俩,本来家里开着杂货铺子,生活挺富余。两年前,他们父亲外出采买遭了山贼,他们的娘性子刚强,咬牙把铺子撑下来。谁知道家里伯父看中弟媳貌美,趁着夜里摸上床,他们的娘不从,拿剪子捅伤了伯父。伯父一家睁着眼说瞎话,反而构陷他娘不守妇道,伙同宗族把他娘捆着沉了塘。”
    廖氏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她是寡居之人,知道守寡的苦。
    否则怎会有“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俗语?
    朱平继续道:“姐弟俩被伯父赶出家门,原是靠着街坊邻居接济为生,可伯父一家这条活路都不给,把他俩扔出二十里地。有人看不过眼,送到了善堂。林姑爷找人查过,孩子的爹娘都是厚道人,手脚也勤快。孩子现在看着瘦,底子挺好。小姑娘很懂事,在善堂没少帮忙,就是……怕长得太漂亮,以后被人欺负。大小姐的意思是姐弟俩最好养在一处,如果杨太太不方便,就把小姑娘给楚二爷,楚二爷想法安置。”
    廖氏忙擦把泪,“方便,我方便。多双筷子的事儿,怎么也能拉扯大……真是可怜,这小的才几岁,受这些苦头。”
    朱平笑一笑,“杨太太心善,好人定然有好报。杨太太先看看孩子,要是决定了,明天得到户政科登个记。到时候我带杨太太过去。”
    廖氏进了屋,见杨思楚正拿着刀切棋子块,那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紧贴着墙根站着。
    男孩许是刚刚哭过,眼皮红肿,眼底明显两道泪痕,女孩则紧抿着双唇,神情极为警惕地盯着廖氏。
    正如朱平所说,两人都很瘦,小脸蜡黄蜡黄的,显得眼睛特别大,尤其是小姑娘,眼珠黑白分明,眉眼又细又弯,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廖氏不由蹲下来,拉起小姑娘的手,温声问道:“孩子,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小姑娘盯着她,“弟弟呢?我要照顾弟弟。”
    “弟弟也留下,”廖氏指着杨思楚,“家里还有个姐姐,咱们四个人一起过。”
    杨思楚回头笑了笑,“姐给你们炒黄豆吃。”
    小姑娘看一眼廖氏,再看一眼杨思楚,拉着小男孩跪 下磕了三个头。
    廖氏才干的泪水又涌出来了,忙把两人拉起来,“你们俩先坐着,喝点水。”领着两人到椅子旁,分别倒了杯茶水。
    朱平隔着房门道:“杨太太,面馆里还放着两个包裹,我这会儿去拿来。”
    廖氏连忙道:“不用麻烦朱管事,待会儿我自己去拿就行。”
    朱平笑笑,“包裹有点重,杨太太怕是拎不动。”
    约莫一刻钟,朱平跟郑三每人扛着一个大包裹回来。
    里面都是七八成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一包是男孩的,一包是女孩的。
    而且以棉布为多,并没有纱、缎等娇贵面料,正适合普通人家的孩子。
    朱平指着男孩那一包说:“这是林姑爷带过来的,另外一包是昨天二太太打发人收拾的。”
    廖氏欢喜不已,“这可省了事,不用现做。”
    朱平笑道:“杨太太,二小姐,我先告辞,明天差不多这个时候,跟您一起给孩子落上户籍。”
    廖氏连连道谢,送了朱平出门。
    再回转来,见姐弟俩仍是拘谨地站着,遂问:“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洗个澡?”
    小姑娘口齿很清楚,“回太太,不冷也不饿,昨天洗过澡了。”
    廖氏笑一笑,“别叫太太,叫娘吧,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孩子。让姐给你们取个名字。”
    小姑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唤了声“娘”,又教着小男孩喊“娘”。
    廖氏长长叹口气,“你们俩跟姐姐好生在家玩,娘出门去买点菜,中午做好吃的。”
    杨思楚手中活儿没停,已经把棋子块都切了出来。
    正要到厨房生火,小姑娘走过来,“我会生火。”
    杨思楚道声好,叮嘱道:“小点火就行,不用太旺,免得糊了。”
    小姑娘乖巧地应着。
    锅烧干,先把黄豆炒至咯嘣脆,盛出来之后往锅里加入半碗水和半碗白糖,不停地搅拌免得粘锅,等糖液咕噜噜冒大泡,把炒好的黄豆倒进去,继续翻炒,直炒到黄豆一个个分离开,而且均匀地挂上糖霜就要盛到盘子里放凉。
    廖氏回来时,杨思楚已经把黄豆和棋子块都炒好了,把两个小孩的名字也想好了。
    小姑娘叫杨思齐,男孩叫杨思晋。
    想一想,又把最后的字分别换成“琪”和“进”字。
    廖氏认得字不多,便问:“这是啥意思?”
    杨思楚笑答:“琪是美玉的意思,说妹妹是家里珍贵的玉;进是要上进,希望弟弟努力上进。我写下来,明天您交给朱管事。”
    说着杨思楚把这两个名字重新写过,廖氏仔细看一遍,放到口袋里。
    吃过中午饭,杨思进便有些犯困,坐在椅子上直打盹。
    杨思楚这才想起来,还没安排弟弟妹妹睡觉的地方,便道:“娘带着弟弟睡,让妹妹跟着我吧。”
    廖氏笑道:“你夜里学习睡得晚,怕扰着阿琪睡不好。我那张床大,睡三个人不成问题……要不我在床边加两只箱笼,免得伸展不开,把那个长案搬到你屋里。”
    长案比较重,按照廖氏母女俩的力气完全搬不动,杨思楚又去面馆将郑三两口子请了来。
    搬完箱笼和长案,杨思楚又把两包衣裳摊在院子里晾了晾,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中。
    等一切安顿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晚上,两个小孩熬不住困,吃过晚饭就睡下了。
    廖氏一边做着针线活,又忍不住叹气,“阿楚,你说这事儿我做得对不对?原先一门心思想养个娃作伴,可真抱了来,又觉得吃喝拉撒全是事儿。尤其阿进还小,带到面馆怕磕磕绊绊地碍事,把他俩放在家里又不放心。况且,如今生意不好做,单靠面馆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杨思楚忍不住笑,“娘是清静惯了,乍乍有人在身边闹腾着不习惯。已经留下了,总不能再送走。反正面馆最近不忙,把两人带过去在后院玩儿。阿琪很懂事,能照看好阿进。明年让阿琪去上学,家里的款子该用就用……娘不用天天说还回去不还回去的,我跟五爷反正是板上钉钉的,除了他,我眼里也瞧不见其他男人。”
    “没羞没臊的,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廖氏瞪她两眼,可心里终究是踏实了许多……
    第48章 心思 替杨思楚不平,连带着对陆子蕙也……
    杨思楚带了三罐炒黄豆和棋子块到学校, “本来打算多带点,但家里多了两个弟弟妹妹,留了一些给他们。”
    陆子蕙圆睁着眼眸, 好奇地问:“你有了弟弟妹妹, 从哪里来的?多大了,会不会整天哭个不停?”
    杨思楚笑道:“从善堂抱养的, 妹妹六岁, 弟弟刚三岁,没有整天哭, 而且我妹妹很懂事, 长得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