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定有空,”杨思楚看向陆靖寒,“你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陆靖寒解释道:“我最近在跟几位师傅改良机器,约好正月初十调试性能,如果顺利的话我就跟阿楚一道过去,不顺利的话,可能就没法去了。”
    程书墨突然开口,“五爷,您要改良什么机器,我能不能跟您去看看?”
    “织布机,”陆靖寒扫一眼程书墨,答道:“国产的织布机比洋机器的性能差不少。你想去的话就到广茂布厂,在祥安路,去了就说我找你来的。”
    程书墨点头应下。
    送走程少婧等人,杨思楚笑道:“程家姐弟都很聪明,程书墨在武陵高中,每次都考全校第一。”
    陆靖寒揽着她肩头,悄没声地吐出“招蜂引蝶”几个字。
    杨思楚把程书墨当弟弟看,可陆靖寒瞧得清楚,程书墨看向杨思楚的眼神却没那么简单。
    他得拿出点真本事,让程书墨这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知难而退。
    这个年几乎是杨思楚过得最舒心的年。
    她跟陆靖寒搬到了大炕上。
    临睡前,往大锅里加半锅水,再往灶坑里添两根木头,炕上就暖融融的。
    还有热水随时可以取用。
    腊月二十八除尘,文竹和青藕拿着扫把和抹布楼上楼下地清扫,杨思楚则打了碗糨糊贴春联。
    对联和福字都是陆靖寒写的,浑厚规整的魏碑,可笔锋间藏着遮掩不住的锋芒。
    像极了陆靖寒的人。
    这半年,他满身的桀骜与锋芒像是入了鞘的宝剑,平常被清俊端方的外表掩住,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教人不敢小觑。
    杨思楚先把月亮门上的福字贴好,再贴正房门上的春联。
    贴横批时,她够不到屋檐,便搬了把椅子踩着,贴整齐了,不往下跳,却是张手等着。
    待陆靖寒走近,跳进他怀里,顺势将冻得冰凉的小手往他脖颈里塞。
    陆靖寒佯怒,却是将衬衫领口扯了扯,任她探到里面暖手。
    杨思楚见福字和对联均还有富余,便道:“不知道萱和苑贴了对联没有,余下的贴到娘哪里吧?顺便把给娘的衣裳送去,让文兰挂起来,大年初一穿。”
    衣裳是先前在服装厂看到的,立领对襟夹棉袄子,用织锦缎做的。
    料子好,价格也贵,销量不太好,但做工和品质绝对好。
    杨思楚就按照范玉梅的尺码挑了两件,一件品蓝色织着事事如意团花纹,另一件是暗红色织着缠枝莲图样。
    范玉梅肤色白,气势足,非常适合穿这种色彩浓艳的衣裳。
    萱和苑静悄悄的。
    文兰见到杨思楚两人颇感意外,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歇晌还没醒。”
    陆靖寒皱着眉看眼手表,“都四点钟了?”
    文兰解释道:“老太太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就指着中午补这一觉,可中午睡多了,夜里又睡不着。”
    陆靖寒沉声道:“表小姐呢?”
    “先前还在屋里做针线,这会儿可能去找五小姐了。”文兰睃一眼杨思楚,又道:“老太太身边并不缺人伺候,就是希望能有人在跟前说说话……可表小姐翻来覆去就是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儿,见识也短。老太太懒得跟她说话,反倒更愿意自己待着。”
    姚金叶跟陆子蕙差不多年纪,如果两人能在萱和苑,范玉梅就不那么无聊了。
    可范玉梅恨透了陆靖安,对陆子蕙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不过长辈的恩怨不至于迁怒到晚辈身上,平常勉强维持表面的礼节。
    杨思楚把手里的对联放到茶几上,“今儿晚了,明天让青萍她们把对联贴了。你把老太太喊起来吧,晚上我跟五爷在这里用饭。”
    “是,”文兰应着,脚步轻快地走向范玉梅的卧室。
    陆靖寒低声问:“不是说晚上烤红薯吃?”
    杨思楚笑道:“今天陪娘,红薯留到明天早上吃,临睡前把红薯埋在灶坑灰里,一晚上就熟透了。或者吃完饭回去挑几只个头小的埋上,睡觉前正好趁热吃。”
    陆靖寒眸光突然变得幽深,俯在杨思楚耳边,轻声道:“那吃完饭就回去,想比一比烤红薯甜还是你更甜?”
    第80章 吃醋 让陆靖寒再次为她心动
    范玉梅出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灯光辉映下,杨思楚手里拿张福字,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陆靖寒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思楚, 唇角的笑意似是纵容又似宠溺。
    两人挨得极近,陆靖寒蟹青色的长衫与杨思楚嫩粉色的旗袍靠在一处, 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娘, ”杨思楚目光瞥见范玉梅,立刻站起身, 将福字递过来, “娘, 我觉得阿靖写这个福字时, 落笔有些凝滞, 阿靖偏偏犟着不承认。您觉得呢?”
    声音清甜而又欢快, 听着便叫人欢喜。
    范玉梅端详两眼, 又找出另外一张福字,仔细看过, 笑道:“乍看不明显, 一比对就能看出, 这里确实顿了下, 不顺畅。”
    杨思楚得意地睨着陆靖寒。
    陆靖寒微笑,“你在旁边打岔。”
    “是你不专心,”杨思楚引经据典,“苏老泉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阿靖的心性尚需磨炼。”
    陆靖寒不反驳,只是笑。
    他写春联的时候, 杨思楚在旁边核算账目,可不等算完,就支着腮帮子一瞬不瞬地看他。
    目光那么炽热,教他想不注意都难。
    所以,他就停笔亲了她一口。
    虽然对那个字进行了描补,可终究不如一气呵成写出来的流畅。
    杨思楚又拿起那两件衣裳给范玉梅看,“事事如意的大年初一穿搭配您那条暗红色的裙子正好,这条缠枝莲的正月初七穿,阿靖约了摄影师,咱们初七去照相馆拍全家福。”
    范玉梅对着电灯看了看,“现在市面上织锦缎少了,都嫌织起来麻烦,可织锦缎最显富贵。我听我祖母说,孝德皇后在世时,最喜欢满花织锦缎。”
    说着话,姚金叶从外头进来,瞧见陆靖寒,顿时跟受惊的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说:“五爷,五小姐请我去看她画画。”
    陆靖寒没搭理她。
    杨思楚问道:“阿蕙画了什么?”
    姚金叶回答:“水仙花,五小姐要画给品茗居的林掌柜挂在茶馆里。”
    “林掌柜?”杨思楚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五小姐会画画,你们经常去茶馆?”
    姚金叶点点头,答道:“五小姐嫌家里吵,差不多天天去,也带我去过三四次。有次五小姐说墙上挂的牡丹花过于浓艳,跟茶馆清幽的气氛不符合。林掌柜就请五小姐帮忙画两幅,还说以后五小姐过去喝茶不收钱……小年那天,品茗居关门歇业,五小姐就没再去。”
    杨思楚没再追问,陪范玉梅吃过晚饭就往畅合楼走。
    墨蓝的天空缀着点点繁星,像多情人的眼睛,不停地眨呀眨。
    陆靖寒一手打着手电筒,另一手紧握着杨思楚的手,声音温和从容,“你见过那个林掌柜,他有什么不对劲?”
    “见过几次,有两次你也在的,”杨思楚犹豫着回答,“说不上不对劲,就是感觉这人阴恻恻的,不像什么好人。而且他跟顾局长和李承轩的关系都很微妙……”
    陆靖寒低声道:“我找人查查他。”
    杨思楚又问:“阿靖,你要改良大炮性能的事情,很多人知道吗?”
    “军里知道的人不少,原本姚师长请我过去就是因为这事儿。但在家里,除去秦磊他们几人,应该都不怎么关心。”陆靖寒顿一顿,“大家都认为我现在是生意人……怎么了?”
    杨思楚道:“我怕有人来偷你的图纸,听说这样的图纸很值钱。”
    “钱倒是其次……”陆靖寒神情突然变得凝重,声音也严肃起来,“阿楚,你提醒我了。以后你我言行都要谨慎,畅合楼的警戒也会再加强……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图纸只是略有眉目,还得到兵工厂生产出来后,发射几弹,才能知道真正的效果如何。”
    “哥哥,”杨思楚轻声唤他,“你还要回军里吗?”
    陆靖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杨思楚没再说话,却停住了步子,娇声道:“我走不动。”
    陆靖寒弯了腰,“我背你。”
    走进畅合楼,正看到文竹踩了椅子在给院子里的油罩灯换灯油。
    杨思楚想下来,陆靖寒却不许,一直走进屋里,将她放倒在大炕上,俯身,柔声问道:“不高兴了?”
    杨思楚凝望着他,“没有,我猜你会回去。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陆靖寒将她颈间围巾解下,“没那么快,我得先把家里这一大摊子事儿解决好,最快也得明年。”
    杨思楚点头,伸手环住他脖颈,“把我拉起来,我看看灶坑里有没有火,把红薯埋上。”